开头
陕西南路转角上的一栋老房子,就像很多其他的老房子一样,有着暗红色的砖墙,绿色的藤爬上三楼的楼顶,临街的窗户看起来就像树洞,从里面挑出一竿竿散发着洗衣粉香味的衣服。下面的街上车水马龙,交通拥挤。
二楼,朝南的那个房间。房间里家具很少,一张桌子,两只方凳,几只放杂物的箱子,一张双人床,靠墙还有一只挺大的壁橱。因为是出租暂住的,谁也没准备煞有介事的在这里好好生活。房子有年数了,但打扫得很干净,西式的吊顶和墙线虽然破旧,但是那些花纹还是很让人觉得温暖,就像那个壁橱的门,不起眼但却很耐看,有家的感觉。
房东是个60多岁的老太太,姓吴,住在楼下,其他房间还有几户人家,也许三家,或许更多。吴老太太曾经和对门的张阿姨讨论,她们一致觉得,二楼这间房的房客一定收入不错。去收房租,他从不拖延含糊,要是加个一百两百,他也不还价。可是,他也真耐得住寂寞啊,下班回来就闷在里面从不出去,那么大的房间,那么亮的灯,那么大的床……就一个人。
房客阿彬,在一家食品公司上班,每天早上8点准时出门,傍晚7点回家,每天换领带。还记得他两个多月前搬来的时候,整整两箱子东西搬上楼梯,真叫那个沉,底下还沾满了樟树叶。
现在夏天快结束了。谁也不知道的是,有只箱子里藏着一个女孩。
1
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壁橱,不是现在用来放衣服的这个,也不是塞满了杂物的那种,而是小时候,自己和自己玩得连饭也忘了吃的那一个。在那黑乎乎的狭小空间,包围在满是樟脑丸味道的大衣后面,整个世界都被遗忘了。听自己清楚而渐渐急促的呼吸,想像着外面可能发生的各种灾难,在心满意足的安全感里睡着……而每到这个时候,壁橱门总是会被突然打开,太过明亮的光线直晃眼睛--
"我说她跑到哪里去了!"
"吃饭了!你要把自己闷死啊!"
"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往里面钻!橱板都被你坐坏了!"
"……很是叫人吓一跳,回头想想又忍不住笑。如果这个身体不是长得这么大,人们或许有机会还是会偶尔地回到壁橱里打打瞌睡吧。"
女孩婕,是阿彬的女朋友,也可以说是未婚妻,一个月前,他们几乎已经结婚。
但是,婕患有恐惧症。是严重的恐惧症。
那天,小有名气的心理科罗医生就是这样对阿彬说的:
"这个时代,竞争太激烈。传统的东西在渐渐被改变,但人们也一时找不到更好的。一切都变得很快,年青人在结婚前出现恐惧症也属正常。不过,出现壁橱依赖这样的症状,还是比较罕见的。这样吧,抗抑郁药物先吃起来,但心病还需心医,关键还是你要发挥作用…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"
"这个我知道,可是,壁橱的问题……?"
"是她自己选择壁橱,就随她去,安全感要有个恢复的过程。"
……
婕很聪明地把她的壁橱改造得适合居住,首先,她把那些隔板拆了,然后,阿彬帮她在厨顶装了盏灯,最后,是在那一堆大衣后面挂一个放零食的袋子。阿彬还给婕买了个小收音机,这样,即使呆的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。搬家,是罗医生的建议。不过,自从和阿彬搬来这里,婕似乎已经明显地好转了。
"今天在里面呆了多久?"阿彬问。
"两个小时,午饭后又睡了三刻钟。"
"不错。看我给你带了什么,下班的时候在车站看到,觉得好玩买给你。"
阿彬拿出一个没"头发"的莎草娃娃。娃娃咧着嘴,等待水和阳光让她头上的草籽发芽。
"怎么只有一个?"
"还有一个我自己来养,等你好了,比比谁的发型好看。"
"罗医生教的吧。"
"想哪去了。"
2
"婕怎么会生这个病?"阿彬想不明白。
对别的感到恐惧倒还有可能,但是对结婚感到恐惧,却好像怎么也不应该发生在他们之间。他和婕从小两家是邻居,青梅竹马。
婕美丽、敏感、遇事冷静,甚至还有人说过她有一点骄傲,但是阿彬知道,她的婕是温热的、柔软的,能仔细钻进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,也可以把他整个的包围。他们是那么相爱,谁都觉得他们是一对。
虽然当中曾经因为阿彬去日本打工,两人分开了一段时间,但是那么多年都一起走过来,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呢,在阿彬心里,她比什么都重要,她一个电话,就能把他从海那边唤回来。
婕记得那次电话--
"阿彬,我病了。"
"什么?怎么了?"
"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。"
"……我买明天的机票回来!"
"嗯……"
莎草娃娃的头上渐渐长出一丛毛茸茸的绿意。
白天.阿彬上班去了。
现在,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。外面城市的喧嚣隔着白色的窗帘传来,总有一些声色犬马被滤过,飘进壁橱里婕的耳朵。偶尔,婕也会很想挑起帘子的边缘,看上一眼,但每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帘子外面的空气,就会有一种奇怪的紧张和窒息感突如其来,淹没了眼前的世界。
很不巧,婕揭起窗帘的手碰翻了窗台上的莎草娃娃,娃娃掉下去,飞快地向前翻滚,绕过一辆自行车的后轮,躲过一个试图截住它的老头,停在一双锃亮的皮鞋边,那个男人弯腰捡起娃娃,头转过来,望向这边,他的脸,……!!!叮咚!叮咚!婕身后的门铃也就在这时猛然响起。
?!
婕呼吸急促,已经几乎瘫倒在墙边。
是阿彬。他进门快走两步,抱住了她。两粒橙色的药片和半杯水之后,婕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。
"没事吧?"阿彬问。
婕紧紧抓住阿彬的手臂:"我刚才又看到那个人了,好可怕……他在外面的街上,他看到我了!"
阿彬摇了摇头。"医生说了需要时间,你不相信医生,也应该相信我。"
"可是那真的不像是幻觉,我……"阿彬用冷静而略带一丝不满的眼睛看着她,使她话说到一半又吞回去。
"……你怎么提前回来了?"
"今天早下班,你看,我还去给你买了这么多零食。"
3
半个月亮挂在天空当中。
房东吴老太太看完8点钟的电视栏目,突然想起今天晚报还没拿,出门却看见大门边的报箱旁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贴了一排纸,这最令她气愤了,上次有一个贴广告的在往墙上刷胶水时被她当场逮住,送到了居委会。她决不允许自己家的墙成了招贴栏,所以她坚决地把它们一张张撕下来。
二楼,大床上,婕枕着阿彬的左手。
婕悄悄地说:"你给我唱歌吧。"
"唱什么呢?"
"要唱歌词里有婕的。"
"让我想想……"
阿彬就唱了起来,歌声飞出房间,飞过街道。
吴太太听到那歌声,不禁在门口的路灯下停住了,抬头望向那扇没有开灯的窗户,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。
婕的手环抱着阿彬,房间里很黑。婕说:"阿彬,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?你来我家玩,我们捉迷藏的时候你躲在我家的壁橱里,我怎么找都找不到,后来我大哭起来,我家里人也来帮我找,大家乱成一团,你却突然出现在大家的身后,说你在壁橱里睡着了。"
"你当时就破涕为笑了。"
"原来你当时是在说笑话啊?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躲在壁橱里?"
"是,是。我是真的睡着了。如果不是你哭得那么响,我想,我现在说不定还睡在壁橱里面。你永远都找不到我。"
"你在壁橱里什么感觉?"
"黑,像这房间里现在这样的黑。"
"我开始对这样的生活上瘾了,只有我和你,吵闹的世界与我们整个的隔绝,没有什么能影响我们,破坏我们,我们就像小时候躲在温暖的壁橱里面。"
"……"
"壁橱里真黑,但黑的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全……后来我告诉了你爸爸,害得你挨了一顿打。阿彬,都是我不好。……对了,还有这次的生病,使你回来陪我,放弃了在日本的工作,我们好像早就应该结婚了,我也真的想跟你结婚,可是……阿彬。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阿彬,阿彬?"
身边的男人已经睡着了。
婕辗转反侧,怎么也无法入睡。窗外淡淡的月光隔着窗帘透进来,带来在壁橱里时透过门缝往外看的感觉,那时的光线也像这样,模模糊糊的,大人们在外面忙碌……
婕听到一阵叽叽咕咕的怪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。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口。
是爬水管的声音,有什么东西在沿着金属水管爬上来!
婕对自己说:"是幻觉,是幻觉。"她闭上眼睛。声音没有了。房间里,窗外面,都那么安静,但安静得好像有点不正常。
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婕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……窗台上,爬着一个人!夏末的凉风把窗帘吹起,露出那个人的脸……!
婕再也受不了这种惊吓,她尖叫!
4
婕和阿彬几乎是在争吵。
"窗外没人!什么也没有!"阿彬说。
"可是我真的看到了,而且下水管确实有一节断了,你也看到了。"婕很焦虑。
"你干什么!这么大的声音不怕邻居发现吗!"
婕看着他。
"我没看见,而且我相信如果真有这么个家伙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跑得掉!你昨晚把我从床上吓醒得时候我动作还是够利落的,不可能有人可以在几秒之内从这里下去再跑过院子外面的马路,刘翔也做不到。他跳下二楼,地上会有脚印!还有那个水管,我问过房东了,她说上个礼拜就破了,我还为此不得不陪她一起骂了两分钟该死的物业,现在我要迟到了!"
"可是……"
"把门锁好。按时吃药,有事情就打我手机,再见亲爱的!"阿彬穿上西装,来不及把脖子上的领带束好,拎起提包往外走,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转过来看着愣在那里的婕,说:
"没事的,相信我。罗医生说,三个月你一定会好,我们搬来这里已经两个月零十三天了,至今没有人发现你住在这里,你也一直都在好转不是?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!别再让我等了,好吗?"阿彬在婕的额头吻了一下,温柔地看着她。
婕看着阿彬,微微点头。
阿彬从她身后桌上的早点里拿起一根油条,笑了一下,出门去了。
5
婕没有告诉阿彬莎草娃娃掉下去的事情。她不想再惹他生气。婕觉得自己已经欠阿彬很多。这些天来,婕经常回想往事--本来,他们在今年元旦就准备结婚,可是阿彬在日本的工作出现很好的机会,阿彬不想放过,在此后的半年里,他们虽然彼此分开,但因为距离而更加想念。阿彬说秋天应该就能回来,和婕结婚。但是,等待中的婕却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。她会忽然的紧张,甚至有一次还出现短暂的窒息。她说她看到面容可怕的人在跟踪她,她被送去了医院……然后就有了那个电话--
"阿彬,我病了。"
"什么?怎么了?"
"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。"
"……我买明天的机票回来!"
"嗯……"
婕变得不想跟任何人讲话,不想被别人注意,仿佛四周危机四伏。她觉得只有壁橱里面最安全,她把自己反锁在里面,等阿彬来把她找出来。……
可是,阿彬,我最爱的人,你来了,为什么我还是看到那些……可怕的东西?
我该怎么办?……
翻看两人一起的照片是唯一能让婕忘记所有不快的事情。厚厚的相册里,两人从小婴儿开始的照片到去四川雪山拍的婚纱照都有,翻完要几个小时,婕还细心地按照年月排了顺序……这是去年的,这是今年春天的,婕在机场送阿彬去日本,后面还有阿彬回来后,陪着生病的婕在海边照的,照片里,海风把婕的头发都吹乱,婕神色有些抑郁,但因为阿彬在身边,还是露出几分笑容。这里还有两人一起玩游乐场的,还有生日party的…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的婕看见这些,却没有以前的喜悦感。
空荡荡的房间明亮宽敞,婕放下相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不好,眼神也有一些迷离,好像心里有什么结没有解开,但每次她决心去想,去努力的时候,却总又想不起来。
镜子里面,她的身后,是壁橱。
她看着那个壁橱。
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在婕的心头翻滚,那个壁橱的门关着,但里面却好像磁铁般吸引着婕,婕知道她每次都无法抗拒,只要她走进去,关上门,就会有温暖和安全的感觉游遍全身。但这次婕想跟它抵抗,她下定决心:不。
这是不对的。我不能去。这就像瘾,我要戒掉。
对峙了多久,婕不知道,她的头有点昏。
笃。笃。笃。笃……
是壁橱里传出来的声音。仿佛谁在有节奏地敲击。
房间门锁着,房间里一直就婕一个人,那里面?不可能……!婕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婕靠近过去,把壁橱门猛然打开。声音还在。
婕把耳朵贴向壁橱里黑乎乎的深处,她的眼睛渐渐被黑暗淹没……
"啪"。婕地打开壁橱里的灯。在一堆衣物的缝隙间,一只收音机在轻微但是持续地发出声音:笃。笃。笃。笃……
一定是昨天忘记关掉电源了。
婕松了口气,关掉收音机。
笃。笃。笃。笃……
可是,声音还在。
婕听得仔细,那声音在壁橱里更深的地方。婕的手在轻微地颤抖,她撩开挂在那里的几件衣服和领带,触到了冰冷的墙壁。墙上贴着防潮的旧报纸。
声音在墙壁的后面。
6
阿彬认真贴着墙壁听了半天。
"没有,我真的什么也听不到。"
婕不知所措地看着他。
阿彬笑了:"这倒也许是件好事。"
"你笑什么?"婕奇怪。
"这样你就不敢再钻壁橱了不是,谁让你那么喜欢一天到晚缩在里面,你打扰到了古老的鬼魂,哈哈"
"是你躲在隔壁吓唬我?!"婕瞪大了眼睛。
阿彬愣了一下:"什么?"
"你要我不钻壁橱,也不用这样费尽心思吧。"
"你在说什么啊,我在外滩上班,有空啊我!想象力太丰富了你!"
"你翘班。像上次,你不是也提早回的家吗?"
阿彬看着认真的婕,苦笑:"第一,我没翘班,翘班我就就没奖金,没奖金就不能交房租,我们就要睡到马路上去了。第二,隔壁就是墙,没有什么隔壁。你前面在壁橱里也自己听到房东吴太太是怎么跟我说的了吧。"
婕不说话。
"我确实很想让你早日摆脱壁橱依赖,早点解开你心里面的那个疙瘩,可是不会用这样的方法。"阿彬看婕的眼神温柔,充满了爱。
婕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丝笑意,"看你,一边脸红,一边脸白,一定骗我的。"
阿彬赶紧照一下镜子,确实两边脸色不一样。
"是前面贴在墙上弄的。"阿彬一脸无辜。
这可爱的样子把婕逗笑了。婕好久没这样笑过了。
晚饭后,阿彬给婕讲一天的趣事,这几乎成了阿彬每天下班回家后要做的功课。他说起今天公司里新来了一个女同事,姓卞,结果经理就习惯性地当着大家亲切地叫了她一声"小卞",卞同志一下子反应不过来,等知道是怎么回事,其他同事已经笑趴下了……
"婕,不好笑?"
"没有你以前讲的那些笑话好笑。"
"哦,那……给你看个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回来的时候房东吴老太太给我的,她问我这个画得是什么。"阿彬从提包里拿出一张A4大小的纸,"我说我也不知道,画得还不错,哪个画家送给你的,她说才不值钱呢,这是非法小广告,她昨天晚上在路边撕了好多,就是不知道这个广告是表示什么产品,她当时说话的样子你没看见。可真有趣……"
阿彬在说些什么,婕已经听不进去,她看到那张纸,已经浑身发起抖来!
"怎么了。"阿彬刚刚发现,赶紧抱住了婕。
纸上画着一个男子的上半身,线条粗暴,面目不清。仔细的看,在烦躁的笔画里又好像看见一点五官的轮廓,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压抑和恐惧感觉。
"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,就是那个,一直跟踪我的,看不见脸的人!"婕非常地害怕。
阿彬看了看手中的纸,又看了看婕,愣住了。
7
"你爱我吗?阿彬。"
"我爱。"
"有多爱?"
"多到说不出来。"
"我们会结婚吗?"
"会……你怎么总是翻来覆去的问这三个问题?我记得一起上小学的时候你就问过了,后来总是冷不丁的又要问。"
"你也总是这三句话回答我嘛!其实每次都想听点新的,但是你始终是这么笨。"
"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!"
"那你相信我吗?"
"相信。爱都爱了,有什么不相信。"
"我要是骗你了呢,你不会骂我吧?"
"你有骗过吗?什么时候骗我了?"
"有一次。"
"哪次?……快讲!"
"……一次我们捉迷藏的时候,我其实不知道我在哪里,我就骗你,说我已经看见你了,你别蹲在那里了!结果你上当了,从一个我不可能想得到的角落钻了出来,满脸是土。"
"有吗?你记性真好,小时候的事情都记得,我全忘了。那次一定是被你说中了我躲着的姿势,我才相信你,出来的!"
"你现在还相信我吗?"
"……相信啊。"
"那天我说我病了,你相信?"
"我当时就很急,真恨不得立刻就飞到你身边!你不相信我?"
"我信。"
这样的对话婕从来不觉得漫长,就像翻看相册,检阅过去的美好时光,而更美的是,美好的东西不曾离去,他就在你的身旁。
今天阿彬休息,难得陪婕在大白天里聊聊天。婕突然来了兴趣,说:"我们搬来这里,还没照过像吧?"
"这里有什么好照的。"阿彬说。
"来嘛,我们照一张,等我病好了,我们结婚了,这段日子也值得去回忆。"
"你的回忆,我可不想。"
"拍一张嘛!背景就是这个大壁橱怎么样?"
房间里距离太短,照片拍出来有一点广角变形,看上去壁橱显得有点古怪,但是壁橱前面的两个人倒是恩爱的一对。
婕很高兴,拿出相册把照片插进去,但是当她翻开相册的时候,她看到了恐怖的事情。
厚厚的相册从她手中掉了下来。阿彬听到声音,过来捡起一看,只见有许多的照片都被剪过了。
凡是有阿彬的一半都被剪掉。
"怎么会这样?!"阿彬看着婕。
婕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来。
8
8月23号。
日历上面,离阿彬标记的三月期满的日期还有2天。那是阿彬为了激励婕,跟她立下的约定:他要在三个月内,把婕治好,然后结婚。
但是阿彬现在决定搬走。接连发生的事情阿彬自己也无法解释,比如,半夜里浴室的灯会亮,早晨起来发现身下的床居然移动了位置,还有壁橱里面的声音,他也听见了。
阿彬去征求了罗医生的意见。
"你是说,连你也看到了?"
"昨天半夜听见有人敲门,在猫眼里看到婕说的那个……东西。"用"东西"这个词,阿彬觉得有点对不起医生,他表示歉意地略微欠了欠身体,继续说,"那个……毕竟是猫眼里面,看得也不是很清楚,追出去也没结果。但是壁橱里的声音和其他的怪事,应该是真的。"
罗医生不置可否地看着他。
阿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"恐惧症,也会传染的吗?"
医生没回答,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写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问道:"婕,她怎么样?"
"……不是很好。"
"如果你觉得搬家比较好,那就搬,但是可能这段时间的功夫就白……"
阿彬抢道:"我真的很用心,真的在按照你的方案在做。"
"我知道,我会想办法的,但是……你不要放弃了自己的努力。保持联系。"
……
房东吴太太看着忙于整理的阿彬,感到了一点惋惜,她的房子出租了好几年,住过不少的人,只有阿彬最大方,样子也讨人欢喜。
"要走了啊?"
"是啊,吴阿姨,这几个月给你添了不少麻烦。"
"什么话,真希望你多住两天,你住在这里我不要太开心,晚上还唱唱歌,唱得满好听的……"
吴阿姨话多,在房间里转来转去,帮这帮那的半个小时才走。房门一关,婕就从壁橱里出来,说:"阿彬,能不能不搬?"
阿彬诧异地看着她:"你受得了?"
"我不想搬。"
阿彬看了看那个壁橱,说:"有壁橱的房间别的地方也有,说不定比这里……"
"再等两天,"婕打断阿彬的话:"再等两天吧,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?"
"可是……"
"我在这里真的已经好多了,出去了怕还要不适应,而且我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环境,不要搬了吧。"
"可是这里真的有……"
"你会保护我的,对吗"婕的眼神里有一种坚定:"如果搬走,我们岂不是又要从头开始,我不想让你失望!这次我绝不让你失望!"
婕激动地紧紧抱住阿彬,仰起头来,他们吻在一起。
阿彬把婕抱到床上,自从婕生病以来,两个人就没有尽兴地亲热过。这一次,阿彬感到了婕的欲望,他们缠绵在一起,突然,阿彬感到右手胳膊被什么尖东西扎了一下。阿彬把枕头拿开,什么也没有,把褥子揭开,却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婕差点失声尖叫。
那是一个已经变成黑色的莎草娃娃,它头上一寸来长的草已经枯萎成褐黄色,身体已经变形了,眼睛被挖了洞,更可怕的是娃娃嘴巴的位置插着一根长而锐利的针,将它穿透。
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,阿彬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,抬起头,看着婕轻轻地问:"婕,是你做的吗?都是你做的吗?"
婕茫然地看着他。
"你说什么看见了鬼,装成这个样子,你在房门的猫眼上贴东西,你把我们的照片剪掉,"阿彬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愤怒:"你还半夜把浴室里的灯打开,趁我睡着的时候把床移动,还画了那些纸到处张贴!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骗我的对吗!!!"
婕脸色惨白,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阿彬。
但阿彬还在继续着:
"你把我唤回来,就是要给我看这些吗!婕,如果你已经不爱我了,不想和我结婚,你什么都不用说,什么都不用做,我会感觉得到,我会离开的!可是,你为什么要这样!为什么要这样!!!"
豆大的泪珠从婕的眼眶滚落下来,然后连成线般往下掉,但婕一动也不动,也不说话,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阿彬。
只半秒钟,阿彬就知道自己错了。
9
起风了。
这最后的一天,婕表现得出奇的好,她和阿彬一起看电视,吃泡面,有说有笑,从上午到下午,一次也没进过壁橱。虽然窗外的天气不大好,但是婕今天看起来真的很好。
天气预报说,今晚有台风登陆,请大家注意门窗。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个台风了"来得好。让这台风吹走一切阴霾,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。"阿彬很高兴。
果然,到了傍晚时分,天就已经黑了,风停止了,树叶纹丝不动,空气闷热极了。
门铃响了。是房东吴老太太。
婕有点不满,但也只得钻进壁橱。因为房间里电视开着,她知道里面有人。
"什么事啊吴阿姨?"阿彬打开门问。
"晚上要来台风,你知道了吧,窗门可要关关好,上次啊……"
话还在说着,大风就起来了。呼呼的声音,特别响,一阵穿堂风吹进来,阿彬也打了个寒战,窗口,两扇大开的窗户猛烈摇摆起来,乓啷一声,玻璃渣散落一地。
也就在同时,壁橱里传来婕的叫声。
阿彬不知道房东吴老太太有没有听见,他使出最大的力气,把她推出门去,再把门锁上。这时,壁橱里清楚地传来婕的叫喊:"出去!让我出去!" 整个橱门都摇动起来。
可是,橱门是从来不锁的呀。阿彬冲向两扇不停摇动的壁橱门,抓住把手使劲拉,可就是拉不开。婕在里面的呼救越来越急,门踹得越来越响。
轰的一声,婕踹开橱门的同时也把阿彬撞倒在地。
里面!里面!婕喊道。
阿彬这次清清楚楚地看到,壁橱的一排大衣后面,伸出一只手。他向那只手猛扑过去……
却什么也没有,只有铺着旧报纸的墙壁。
外面,台风已经开始猛烈地肆虐起来。强劲的风把房间、桌上、壁橱里的衣物吹起来,绕着房间旋转。阿彬愤怒瞪着壁橱里的这面墙,伸出手,把墙上的报纸大把大把地撕下,墙面渐渐显露出来--
上面贴满了那张画,那张没有脸的人。
窗外大雨如注,雷声响起。
婕看见阿彬的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,头发全被打湿。他回过头来看着婕,婕也看着他,外面一道闪电的光芒瞬间映照他们的脸。
"谁!是谁!!!--"阿彬大喊,从来没有如此的大喊。
墙的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"……婕,我在这里。"声音低沉但是很清楚。
阿彬操起桌子边的一只条凳,对准贴满了画纸的墙壁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时,窗外一声惊雷,墙上出现一个洞。
阿彬看到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没有人,但是亮着红色的电灯,房间里被照得通红。他走进去,看见桌上、书架、墙边都是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有T恤、吉他、照片、写着自己名字的棒球手套……而在墙上,天花板上,贴满了那张没有脸的人。
"幻觉,这是幻觉吗?罗医生,你亲自来看一看吧!"阿彬自言自语着拨通罗医生的手机。
突然,身后的房间传来婕的一声长长的尖叫。
阿彬冲出壁橱,看到恐惧之极的婕站在房间中央,而在婕的前面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慢慢地向阿彬转过身体来,转过他的那张脸……他的脸……
跟阿彬一模一样。
10
就像被雷电击中,房间灯突然暴烈,黑暗轰然而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……
"阿彬,你在哪里?"
"你在哪?--"
"我找不到你,你在哪里--"
好像回到了童年,婕寻找藏起来的阿彬。
黑暗中,壁橱的门在发光。她好像能透过门看见,一个睡着的小男孩……
她打开壁橱门,走进去,双手在衣物里摸索。
她打开电灯,灯光不亮,但是足以照亮橱里的每个角落。
她拨开前面的一排大衣,看到那个人,他站在那黑暗的深处。
婕缓缓走近他,终于看清了这张总是一片模糊的脸,那是她的阿彬,她爱的阿彬。
"你终于找到我了。"
"不,是你一直在找我。"
阿彬看上去比平时要干净、帅气,他温柔的眼睛看着婕:"你知道在我们捉迷藏的时候,为什么总是不知道我藏在哪里吗?"
婕摇头。
"因为已经没有阿彬了。"
在他的身旁出现了一片荧幕,如电影一般,婕看到上面在掠过自己的影像,时光快速倒流:
是婕,她踏着一地的樟树叶,拎着沉重的皮箱搬来这里。
是婕,她一张一张地画那些画,在晚上的街道四处张贴。
是婕,她的身影,她的歌声在房间里游荡。
是婕,在麻木地把阿彬的东西放满壁橱,点亮红色的灯泡。
是婕,在痛苦地把照片剪掉,留下孤独的自己。
是婕,一边哭,一边把针扎进那只娃娃的嘴……
还有那个电话--
"阿彬,我病了。"
"什么?怎么了?"
"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。"
"……我买明天的机票回来!"
"嗯……"
电话旁的婕没有生病,脸上有一丝满足的笑,她只是那么地想看到阿彬……然后是风,是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台风……阿彬乘坐的飞机失事坠向大海。
"不,不,不--"婕双手遮住眼睛,泪水已经成河。
她感到窒息,呼吸急促起来,意识在渐渐模糊。
阿彬,原谅我……
壁橱的门缓缓打开,一双手将昏迷不醒的婕抱住……
尾声
罗医生给面前的女人倒了杯水。水杯旁边的电子日历显示出:8月25日。
"正好三个月。疗程结束。觉得好点了吗?"
女人点了点头。
"还有壁橱依赖的感觉吗?"
女人摇了摇头:"罗医生,谢谢。"
"不要谢我,主要还是你自己的努力,就像你每次来时我都跟你说的,自己的努力最重要。尽管这个疗法有风险,但是你没有放弃。那天真的是够悬的,我接到你的手机,冒着台风赶过去呢,要是晚到一下,你就永远沉在对阿彬的虚构里面了。房东吴老太太看到你发作的样子,都害怕地报了警……对了,那个房间,你不会再回去了吧?"
"什么?"
"就是那个有大壁橱的房间,很抱歉,我把你们曾经度过美好时光的地方当作了医疗过程的一部分,因为特殊的环境对精神产生的影响远超任何药物。不过,说实话你是我遇见过的最特殊的病例--天性忧郁、又因重大刺激而导致精神分裂,外带还有童年阴影带来的幽闭恐惧,居然反而混合为了幽闭依赖……。不过还好,这一切都过去了。"
"是的,都过去了",女人的脸上似乎开始出现了一点欣慰的笑容:"阿彬看到我康复了一定很开心,我再也不拖延我们的婚礼……"
"等等!",罗医生惊讶极了:"你还没清醒啊?我再说一遍,阿彬已经死了!从三个月前你住进那间壁橱房间开始,都只有你一个人!但你却间歇性精神分裂,把自己妄想成他,因为你没有办法让自己接受他的死,接受那个电话!放下这些吧,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,不要过于自责了,让阿彬离开,那只是你执着的虚构!"
"阿彬不是虚构的。"
女人的坚定反驳让罗医生吃了一惊。行医这么多年,都是病人听他的,从没有谁这么直接而坚决地反驳过他,这让他很下不来台。
不过没关系,女人已经离开了,她走出诊所的门,来到阳光灿烂、车马如流的街道,风雨过后,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从手边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照片里,她一个人坐在一只稍稍因为广角镜头而有点变形的壁橱前。
"只要我爱他,他就一直在。"
女人收起照片,走进外面喧闹纷繁、无边无际的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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